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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庞蒂_龚鹏程|梅洛庞蒂的说法如此优雅

时间:2019-11-08 12:05:20编辑:长河历史

近代中国人都活在一种“反传统情境”中,用来批判我们传统的则是“西方”。 可是我们没有历史性思维,常忘记了我们说的西方,往往只是“近代西方”。 把近代西方当成“自希腊以来一脉相承的西方文明”,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可是我们热衷改造中国的先生们,却常缺乏常识,以致带来了无数误解,葛藤绕颈,呼吸困难。 他们努力反传统,却不知西方近代才真是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反传统运动,而变成近代西方这个样。工业革命、法国大革命、资本主义崛起、女权运动、解放奴隶、打倒神权、科学主义等等,带来的政治、经济、社会层面的断裂,导致西方近代思想与艺术迥异于中古。 站在西方近代这个视阈看中国,他们也就把古代中国想象如西方之奴隶、封建时代那般,对之批判、革命起来了。 这些时代错置、认识不清的毛病太多了,本文无法讨论。此处要谈的,是这种西方古今之变中,其实还是可以找到许多中西方文化可以融通的点,值得注意。因为,从哲学看,西方近代哲学跟上古、中古截然不同,故对其传统有许多修正或革新意见,而这些意见往往就有和中国古代合拍的。

一、重视知觉体验与气类感通

例如西方比较重视知识、逻辑、理性,中国较重视知觉体验与气类感通,是大家都知道的。

由于较重视重视知觉体验与气类感通,故中国人讲“体”时,常就心的活动讲,不像西方多从身体、形体、肉体上讲。

如体察、体验、体认、体证、体悟、体贴、体会等词均是就心的活动说的。这些词,在中国哲学或中国人的理解活动中又都极重要。不重视这些语词或不懂,就不可能懂得中国哲学、不能理解中国人。

体会、体验、体贴、体察……,都是以体验之、而又验之于体的行为,得之于整个身心,故与仅赖知识性的认知活动并不相同。认知性的理解及依此方法建立的(西方)认识论,只依据理性与知识。但人类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沟通,是靠肢体语言、面部表情、声调语态等传递的,非单凭「认识」即能了解。

其次,认识论所说的认识或认知,也非视觉问题。我们常把认识性质的东西称为「耳目闻见之知」,但事实上,视觉、听觉的觉,重点正在「觉」。这个觉,乃是与味觉、触觉以及心里的各种悲喜愉戚诸感觉相联相贯的。耳目之见之知,其实是这一种。而(西方)认识论层次所涉及者则不然,它实只是理性的构作,以命题或字词之定义与编组来认识世界,再以此为知识,令人记诵、熟悉罢了。故彼是认知而非知觉。

三,体察体会,乃是用心进入对象之内的理解,非客观认识,而是在主客交融状态中达成理解。因此《朱子语类》载:「问: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此体字是体察之体否?曰:须认得如何唤做体察。今官司文书行移,所谓体量体究是这样体字。或曰:是将自家这身入那事物里面去体认否?曰:然」,又「问: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体之义如何?曰:此是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

再者,以认识、知识为主的哲学,不但会贬抑知觉、漠视知觉,更须有一种特别的身体观:它一方面把人体看成是客观时间和外在世界中一个物事,因此可以客观研究,讨论其体骸以及心理机能、知觉现象;一方面把人与其他物事分开来,认为人体与其他物体之不同,在于人有意识有理性,因此可以从意识来理解人的存在。换言之,身体有两个,一是在时空中具体存在之物,一是以思维认知世界之我。

在西方哲学中,直到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知觉现象学》才对此提出批评,反对笛卡尔主义「我思故我在」式的身体观与西方传统偏见,强调体验之重要。反对主客分离分立,主张心与体合一。

这种合一,是互相蕴涵、互相穿透的。 我与他人与世界的关系则是体验。用孟子的话说,叫做「他人有心,余忖度之」。内在地与他人、世界建立联系,而非客观认知分析。透过这样去体验一切物事,其体验即为人之心理内容。我之所以为我,也就是我所体验者。用我的话讲,就是:以体验之,验之于体。在通于人我的同时,体证于己,而又成就于己。 梅洛庞蒂说:「在理智主义看来,反省就是远离及客观化感觉,使一个能看见这种分离和令此分离存在的空洞主体出现于感觉之前」,因此他一方面批判反省,一方面要指出新的思路,认为今后只有体验之法才能真正令人重获知觉。 他又说:只有用体验的方法,意识与世界才没有距离。在知觉中,我们不思考物体,也不认为自己是有思维能力的人,我们属于物体,我们与身体融合在一起。这时,人就是一个「共通的感觉体」,由体验可体验到主体的统一性和客体的感觉间统一性。 这个讲法更接近中国哲学。《易经》的咸卦,就是由身体间的感通、主体的统一性,讲到男女、阴阳、万物之感通。后世论「仁」、论「万物与我为一」,亦皆是如此。故咸之彖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卦以脚趾、小腿肚、大腿股、背上肉、脸上肉、口舌来象喻天地万物,则又是梅洛庞蒂所说:「把身体的各部分当作世界的一般象征来使用」。 为什么要藉用梅洛庞蒂来解释我国身心合一的身体观和强调体验感通的哲学呢?因梅洛庞蒂之说正是针对西方传统的反思。 中西方身体观颇为不同,当梅洛庞蒂批判西方传统,欲求改革时,自然会与中国思想颇有合辙之处。 但其思想终究仍有与中国不同之处。他所说的身体,无论如何说身心合一,仍是偏于身体一边的。讲知觉,也只是感官的知觉。中国人讲心,却不止是感官的作用;我们讲体会体验亦不只是知觉。 其次,他从「知觉场」论知觉,故其身体是在这个「场」中的。在时间、空间、上下、深度、运动、自然世界、人的世界以及主观空间之中。这样的场,仍是具体的、有时空坐标的。中国人讲体验体会体贴或感通,则不如此讲,而是由气类说。 如咸之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悦」。有时同声相应、同类相求,虽时地睽隔,犹能千古遥契,莫逆于心,此时这个场就会「其大无外」;有时验之于心,说某某义理「是自家体贴来的」,自得通感。此时所谓场,便又「其小无内」。故实亦无场可说,乃是气之流转、类之感通。 气,既在体与体之间,又在身体之内。身体内部,除了血肉骨骸脏腑等西方人也讲的器官之外,中国人特别讲气,又由气血之运行而讲经脉。号称黄帝所传之医书《黄帝内经》,即言经络。此书虽晚出,但应保留了若干上古遗说。近年出土简帛也证明了战国时期已有经络之书与授受传承。我们若再考虑到古人用针用砭石的时代之早,就更可知道这些经络血气之说绝对是渊源有自的。 后世,血脉气脉又常被转用为道的传授、父祖以来的血缘、事物的关键、甚至于文脉的意思。 从「臣此一札正与前札血脉贯通」(彭龟年《止堂集》卷二,<乞复祖宗旧制重经筵亲儒士置夜直之员疏>)的用例可以看出,「血脉」又用来指复数事物之间的内容的一贯性。中国人讲读书、讲理解也都非常强调它,如:「经书正须要读,如史书要见事变之血脉,不可不熟」(《朱子语类》卷119)「大抵某之解经,只是顺圣贤语意,看其血脉贯通处,为之解释。不敢自以己意说道理也」(同上,卷52)。「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大学或问》经一章)。血脉即是气脉,故朱子又云:「子孙这身在此,祖宗之气便在此,他是有个血脉贯通」(《语类》卷3),就气说脉,甚为明显。 也就是说,以气言体,恐怕是非常古老的传统,后世不只医学、不只言人体,在其他领域讲体,大抵也保留了这样的传统。 例如文学史上第一篇文学批评论著《典论.论文》就说文学创作,「引气不齐,虽在父兄,不可以移子弟」,又说:「文之清浊有体」,创作是气的作用,而文体则为清浊之气的显现。这就是以气言体的。现在汉语中指化学意义的气,仍习惯将气与体联结成「气体」一词。适可证明中国人观念中气与体是复合互训之词,气即是体,体即是气。气结为体,气散则亡,归体太虚矣。 西方思想要走到(梅洛庞蒂等人所认为的)中国这条道路上,当然还很费劲。但或许也没必要,因为西方不论如何变改,它旧的底子,终究还是与中国不同,所以应该发展成另一种型态的知觉现象学,与中国这种形态笙竽相和、沆瀣相与才是。 反倒是中国人自己,在学西方的过程中,失其故步。奉笛卡尔主义「我思故我在」式的身体观与西方传统偏见为圭臬,以理智主义及客观化为标准,避讳讲体验体会体贴或感通,才是落伍可羞的事呢!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擅诗文,勤著述,知行合一,道器兼备。